生長的端午

? ? 快起來,跟我去拔草。不洗頭嗎?洗得頭發黑黝黝的,編上辮子多好看。

姥姥在炕頭上念叨,我沒法再裝睡,只有睜開眼睛,從被窩里伸出雙臂伸個懶腰,徹底醒來。我很懶,即使醒了也不立即起來下炕,而是在炕上磨蹭半天,爬起來移到窗前看看窗外,然后嘟囔說天要下雨,草鏟不成,還是算了,就不洗頭了。說完又縮進被窩。
姥姥見我動彈后又倒頭睡下,念叨的語氣加重了:咔(迅速的意思)地起來。我一聽,身子像上了發條一樣,從炕上彈起來,三兩下,跳下炕穿鞋。麻利勁惹笑了姥姥。
瓜丫頭,你被電打了嗎?姥姥笑起來特別好看,像花盆里盛開的長壽菊。
我不理會姥姥的笑,快速洗臉。
我倒的洗臉水大概掬起只有兩捧,雙手捧著水洗臉時噗噗地吹氣,那樣只洗了兩下,水就所剩無幾,臉盆里剩的臟兮兮的一點水,灑在了堂屋地上,成了幾朵花花。然后揩一下臉了事,也不抹油。
洗把臉也浮皮潦草,一點不認真,像貓洗臉。姥姥嗔怪我。
貓洗臉只用唾沫,我用的是水。
姥姥坐在檐下的臺階上,要給我梳辮子。
我最怕梳頭,因為怕疼。姥姥手勁比較大,一手捏著我的頭發,一手舉著梳子,梳一下是一下,很有力度,梳得我頭皮發麻生疼。
看看你的頭發,結那么多疙瘩,梳不散,就知道是個脾氣大嘴犟的人。姥姥一邊梳一邊又念叨。我已經習慣了她每次梳頭的嘮叨:脾氣大嘴犟,將來找個女婿是挨打的料。我也總會反駁說,找女婿就是為了挨打嗎?我到時候找個挨打的女婿,我一天打三頓,打得女婿見我就跑。
嘴犟也就罷了,還頂嘴,遇到一個家法大的婆婆,挨打的是你罵的是我沒有教好你。
她敢?我不給她飯吃,讓她睡羊圈,看她還能把我怎樣?
城里有圈嗎?你能的,這些毛病不改的話,有你好受的。不要以為在說古經,丫頭娃要有丫頭娃的樣子,一天像個尕娃(男娃),性子都野了。
頭發沒梳散,姥姥的數落已有一籮筐,更為可氣的是姥姥的唾沫星子,在我后腦勺不時飛濺。每次姥姥給我梳頭念叨時我也嗆姥姥幾句,姥姥不生氣,會耐著性子給我梳頭,還對我嗆她的話又說上一通大道理。要是換成別的狀況,我至多敢說一句,哪敢說那么多,多說一句,她老人家會順手拿起樹枝或是笤帚,瞅準了在我腿上狠狠兩下子,就讓我夠受的了,即便是誘惑我攛掇我說,我也是不敢多說半句的。
我說到讓婆婆睡羊圈的話時,姥姥一下子沒動靜了,我側頭去瞅,姥姥正噘嘴吮口水。我慌了,雙手捏住辮子發根,掙扎著要起身。姥姥死死地攥著我的頭發,“呸呸”幾下把口水唾到我的頭發上。
又是唾沫,不會用水嗎?臭烘烘的。
姥姥才不理會我的抗議,依舊努嘴吮幾下口水,朝著我的頭發又使勁“呸呸”,她那舌底生津的珍貴唾沫,在我的頭發上天女散花。姥姥總是以她的唾沫弄濕我亂飛的頭發,梳得順溜了也不急著編辮子,而是還不得勁一般,又是幾下“呸呸”,直到頭發像被牛舔過一樣才飛速辮成小辮子。
姥姥的唾沫讓我氣惱得不行,又拗不過,所以她辮好后,我會拿辮子撒氣,把辮子扯兩下,才會解了心里的不爽和怒氣。不僅如此,還會在腋下把扯了辮子的手擦幾下,最后才重重地把梳子放在窗臺上,發泄和抗議。
放梳子的聲響大,姥姥略轉一下頭,不快不慢的話像冰雹砸過來:還磨蹭什么?等著挨揍嗎?趕緊提栲栳,去鏟草。
我從堂屋蹦出來,三兩步跳到草房,拿了鏟子,提了栲栳,先姥姥幾步飛奔出家。
端午節的清晨,就這樣在姥姥念叨著給我梳頭去鏟草的故事中推開了。
我和姥姥鏟的草很普通,有白蒿有蒲公英有馬齒莧有驢耳朵有麻英子。白蒿有股淡淡的香味,總與蕁麻挨著生長,它們倆怕丟了彼此似的,白蒿長在哪里蕁麻就緊緊跟到哪里。都說一物降一物,蕁麻是冷血又挑釁的植物,喜歡扎人喜歡進攻。一不小心被扎,奇癢難耐,唯有白蒿能解,揉蔫了在被扎處擦擦就好了。
姥姥拔了一些白蒿扔進了栲栳,我沒心拔,順手扽了身旁的幾根冰草,故意問姥姥鏟不鏟蕁麻?
姥姥也不理睬我,鏟了一些驢耳朵。我無趣,不再故意發問,見了白蒿打尖,見了麻英子扽一些。驢耳朵貼地而長,不好拔,只有鏟。
村外田野里那么多的雜草,能拔能鏟煮水洗頭的草并不多,但是姥姥有能耐,半小時左右就讓栲栳滿了。看著滿滿一栲栳的綠草,姥姥令我提回家讓表嫂燒大鍋先煮。
我到家時表嫂的早飯已經熟了,所以草還沒煮姥姥也到家了。她把手里提的幾根柳條子放在花壇邊,囑咐表哥別在大門上。
早飯端到炕桌上時,姥姥從她的箱子里拿出了她的存貨——一本夾著五彩絲線的舊書,書里夾著她的那些寶貝絲線,大紅、明黃、淺綠、海藍、黑紫、粉白、玫瑰紅,讓人眼前一亮。細線被姥姥挑揀著拼色,而后一根一根拼到一起,與表嫂搓擰了,先給表哥戴。
吃飯前要戴好花線是老規矩,說是戴花線,其實是綁。每次,表哥的左手腕、右腳腕上綁了之后,才給我戴。我很貪心,脖頸和雙手雙腳都要戴,姥姥總不讓我滿意,要么讓左腳腕空著要么空著右腳腕,說綁死了就長不大了。我會抗議,但抗議無果,在姥姥戴花線是為了不讓蚊蟲和毒蛇叮咬的碎碎念里,為了快快長大,為了不讓姥姥再以唾沫為水給我梳頭,我很順從。
花線戴好后,姥姥才拿出荷包,準備給我戴。那些荷包不是桃紅的就是翠綠的,不僅好看,而且香噴噴的。
姥姥給我戴的荷包與花園里開的荷包牡丹一模一樣,唯一不同的是多了兩綹綠瑩瑩的穗子。我高興得頭發都滲著笑,感覺被姥姥用唾沫捋順的頭發也不再臭烘烘的了。
俊啊,荷包跟姥姥一樣俊。我夸著荷包也夸著姥姥,想象著戴了荷包綁了花線后連蹦帶跳地走在山路上,蜘蛛、蛇、蚊子等統統躲開我,別提多舒服了。
草草吃了早飯,等表嫂煮好草水時,太陽已經照在檐下,于是姥姥給我洗頭。草水兌了涼水,黃綠黃綠的。頭發被黃綠的水浸濕后,抹了堿面,揉搓一番,然后再抹一次堿面,又是一番揉搓。那會就是用堿面洗頭,好幾天才洗一次,水總是臟兮兮的。本來,堿面洗頭頭皮燒疼,加上姥姥的揉搓,頭皮比梳頭還疼,堿面洗兩次后,才用清水沖,沖時還是加草水。我覺得沒有洗干凈,嘟囔沖時不該加那黃綠的草水,洗干凈的頭發反而臟了。姥姥聽見后會在我的后腦勺拍一下,說用端午的草水洗頭,頭發會黑亮黑亮的,也不生虱子,擦擦身子,土虼蚤也不叮咬。
我悶聲,氣脈里答應著,揣摩著洗了頭要出去顯擺荷包,就沒與姥姥論說。
頭發還沒干時,我溜出家門,快速走到核桃樹下,見只有兩個年輕媳婦在那里拉話,便一手托著荷包,一邊做著聞的樣子挪過去。她們看到我的荷包了,眼睛發亮,喊我快過去。我立即把荷包掖進衣服,假裝沒聽見,故意走開。然后又在論事臺前取出來,用手挑著,走一圈,最后站在一位大嬸面前。
大嬸一看我的荷包,再看到我的花線,立即把我拽到她跟前,提了荷包左看右瞧,端詳了一會,再扯著花線用拇指搓搓后,指著荷包說你丫頭命大,這荷包做得這么好,花線這么俊。我一聽,要過我的荷包,告訴她我們一家人都戴這樣的花線,我的表嫂也有這樣的荷包,然后跳幾步,快速離開論事臺,跑回家。
不管怎樣,每年端午姥姥鏟草煮草水給我們洗頭發她自己洗腳的習慣雷打不動,直到我離開姥姥家,那些習慣一直保持著。
生長的端午,我想草水洗頭,我想戴荷包,想著想著,便有些惆悵了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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